麝香会渗出来的。你不知道吗?
也许你知道。也许你不在乎。也许二十年前的你根本没有想过,二十年后会有一个姑娘抱着一只木匣站在少林寺的走廊上,闻着风里残存的檀香味,想着你留下的每一个痕迹。
她加快了脚步。
东禅院的灯已经亮了。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方格。有人在里面等她——也许是慧闻安排的小沙弥,也许是提前回去的某个人。但不管是谁,今晚她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页码手册要再过一遍。明天的比对流程要和宋执事对一次。各派今天的反应要整理成文字记录。还有陆正使——她需要想清楚,如果明天陆正使带着另一份残页出现在前厅,她的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。
第一句话很重要。它决定了整个交锋的走向。
燕知予抱着木匣,推开了东禅院的门。
东禅院里,灯火通明。
但亮的不是燕知予那间客房,而是隔壁宋执事的屋子。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,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,偶尔交错,动作都很轻,像是在整理东西,又像是在低声交谈。
燕知予抱着木匣推门进来时,宋执事正把一沓裁好的宣纸铺在桌上,用镇纸压平。柳三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,手里捏着一块黑色的东西,凑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回来了?”宋执事头也没抬,继续摆弄他的纸。
“嗯。”燕知予把木匣放在屋子正中的方桌上,解开外袍的系带,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先走到窗边,将虚掩的窗扇推严实了,又检查了一遍插销。
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浓。少林寺的夜晚和其他地方不同——没有市井的喧闹,没有更夫的梆子,只有风穿过松林的低啸和远处禅堂传来的、几乎微不可闻的诵经声。这种安静像一层厚实的绒布,把整个寺院裹在里面,也让屋里的灯火显得格外明亮,格外孤立。
“看什么呢?”她走到柳三旁边。
柳三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。
是一块拇指大小的黑玉碎片。碎片很不规则,边缘是断裂的茬口,表面有磨损的痕迹,但中间部分隐约能看出浅浅的纹路——不是雕花,更像是长期摩挲留下的指痕。对着灯光侧看,纹路的走向有一种奇怪的规律性,像某种文字的一角,又像某种符记的残片。
“哪儿来的?”燕知予问。
“下午散场后,在门廊拐角捡的。”柳三说,“就在陆正使站过的那根柱子下面。他用帕子擦过手,帕子掉在地上,我捡起来还他,帕子里裹着这块东西——大概是不小心带出来的。”
“帕子还了,东西留下了?”
“他以为只是一块普通的碎石头。”柳三咧嘴一笑,“我动作快,他没看见。”
燕知予接过碎片,凑到灯下仔细看。
黑玉。质地细腻,光泽温润,断口处却泛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质感——那不是天然玉石该有的光泽,更像是某种特殊工艺处理过的结果。她用手指轻轻摩挲断口,触感微凉,但凉意下面似乎还藏着一点别的什么东西,说不清楚,就像摸一块浸过油的铁。
“这是什么玉?”她问宋执事。
宋执事终于放下手里的镇纸,走过来看了一眼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“这不是中原的玉。”他说,“也不是辽地的。辽地的黑玉偏青,在灯下发灰。这块——你看它的光泽,是纯黑的,但黑里透着一点紫,紫得很隐晦,要对着光转到一个特定角度才看得出来。”
他从燕知予手里接过碎片,走到窗边——不是开窗,而是把碎片贴在窗纸上,让外面的夜色做背景,屋里的灯光从侧面打上去。
果然。
在深黑的底色上,一丝极淡的紫色像烟雾一样浮了出来。不是染上去的,是从玉质内部透出来的,灯光一照,那抹紫色就有了生命似的,在碎片表面缓缓流转。
“南疆。”宋执事说,“只有南疆的黑玉矿脉里,偶尔会伴生一种叫‘紫髓’的矿晶。紫髓极稀有,指甲盖大小就能在黑玉里染出这种效果。但紫髓太脆,没法单独取用,只能作为玉料的天然伴生物存在。所以有紫髓的黑玉,南疆人也叫‘紫魂玉’,是贡品级别的东西。”
“贡给谁?”
“前朝皇帝。”宋执事放下碎片,“前朝皇室偏爱紫色,认为紫气东来是帝王之兆。所以南疆每年进贡的玉料里,紫魂玉是固定项目。本朝开国后,这个规矩废了,紫魂玉矿脉也渐渐枯竭,现在市面上基本见不到了。”
又是前朝。
燕知予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。
前朝宫廷旧法的印泥。前朝皇室偏爱的紫魂玉碎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