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五日,客栈的账目越发繁杂。

这日午后,九儿抱着一摞新的客户登记册走进库房旁的小账房,准备让刘澈录入。

刚推开门,就看见刘澈背对着门口站在书架前,手里拿着一本刚合上的蓝皮旧账册,正往书架高处放。

那动作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谨慎——不是放普通册子那种随手一搁,而是用指尖仔细将册子边缘与书架对齐,确保分毫不差。

放好后还下意识地抬手,用袖口拂了拂册子封面本不存在的灰尘。

九儿脚步一顿。

这姿态……太规整了。

规整得不像个山野客栈的账房先生,倒像是……她曾在县城茶楼听书时,说书先生形容的翰林院学士整理典籍的模样。

“刘公子。”她出声。

刘澈背影微不可察地一僵,转过身时神色已恢复如常:“姑娘来了。”

九儿把登记册放在桌上,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书架高处——那里并排放着七八本蓝皮册子,都是近期的账目底稿。

刘澈刚放上去的那本在最边上,封面空白,没有标注月份。

“这是新客户的名册。”

九儿说着,走到书架前,很自然地伸手去取最边上那本蓝皮册子,“对了,上月‘一阵风’那单的抽成细目我还没看……”

“姑娘。”刘澈的声音快了一步,手也同时抬起,却不是阻拦,而是从旁边取下了另一本册子,“那笔账目在此册中。”

他将册子递过来,动作流畅,神情自若。

九儿接过册子,翻开看了看,确实是“一阵风”的账。

她合上册子,抬眼看向刘澈,笑了:“刘公子做事就是仔细,每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
“分内之事。”刘澈垂眼道。

九儿没再多问,转身出了账房。

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刘澈已坐回桌后,提笔蘸墨,准备录新名册。

侧脸沉静,身姿挺拔,午后阳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身上,勾勒出一种与这简陋账房格格不入的清贵气度。

九儿收回目光,带上门。

她没有离开,而是背靠门外的墙壁,静立了片刻。

刚才那一瞬间,她看见刘澈放那本蓝皮册子时,册子侧面露出的一角纸页边缘——不是普通账册用的粗糙黄纸,而是质地细密、颜色微泛牙白的上等宣纸。

这种纸,县城最大的文宝斋都未必有货。

她只在多年前,偶然见过一次——那是路过山寨的一位遭劫的京官行李中掉出的信笺用纸。

一个流落山野的“落魄书生”,用这种纸记账?

九儿眯起眼。

她没有立刻折返质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