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微对着他的背影,恭敬地屈了屈膝,然后便走进了藏书楼。
楼内的灰尘比外面更重,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上,塞满了发黄、发霉的卷宗和书籍,许多甚至已经腐烂不堪。
接下来的几天,沈清微的日子过得极其规律。
她每日天不亮就起床,然后便一头扎进书库里,开始整理那些无人问津的故纸堆。两个宫女对她的刁难变本加厉,送来的饭菜不是冷的,就是馊的,还时常故意弄乱她刚刚整理好的书架。
沈清微对这一切都逆来顺受,从不抱怨,也从不反抗。她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,将那些冰冷的饭菜吃下去,再把弄乱的书架重新整理好。
她的顺从,让那两个宫女渐渐放松了警惕,只当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将军府大小姐,已经被磨平了棱角,彻底认命了。
只有那个叫福安的老太监,每天依旧在院子里扫着地,偶尔会抬起浑浊的眼睛,看一眼在书库里忙碌的那个纤细身影,然后又低下头,继续他那扫不完的落叶。
这一日,沈清微正在整理一批来自工部的陈年卷宗。
这些卷宗记录的都是些工程用度,琐碎而枯燥。她耐着性子,将一卷卷蒙着厚厚灰尘的羊皮纸打开,辨认上面的字迹,再按照年份分类。
当她拿起一卷已经有些发脆的卷宗时,动作顿了一下。
这卷卷宗的封皮上写着——大周历二十年,南境修河堤军粮转运录。
二十年前,南境。
沈清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不动声色地将卷宗拿到一个光线稍好的角落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上面详细记录了一批运往南境,用以支持河工的军粮数量和路线。卷宗的前半部分记录都很正常,但在最后一页,却用朱笔潦草地写着一行批注:是夜,山洪忽至,粮草尽没,无一生还。
山洪?
沈清微的眉头微微蹙起。她继续往下看,目光落在卷宗末尾一长串负责押运、勘验、记录的官员签押上。
那些名字大多已经模糊不清,她一个一个仔细辨认过去。
忽然,她的目光定格在了最末尾,一个几乎被纸张褶皱完全掩盖住的名字上。那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,负责在出库时核对数目的签押官。
——王守仁。
沈清微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王振的父亲,就叫王守仁。
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名字,眼中闪过一道极其锐利的光芒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她慢慢地,仔仔细细地将这卷卷宗重新卷好,然后将它插回了书架。但这一次,她没有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,而是插在了一个只有她自己才能找到的,毫不起眼的角落里。
做完这一切,她抬起头,目光穿过布满灰尘的窗户,望向了院外。
那个叫福安的老太监,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扫地的动作,正站在院子中央,抬头看着天。他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,被拉得很长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