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恋恋不舍地敛去余晖,天际由绛紫转为沉沉的黛蓝。白日里那股能将人烤化的灼热,虽未完全散去,却也随着日落减弱了几分,化作一种黏腻的、包裹全身的闷热。邺都城中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勾勒出坊巷的轮廓,也映照着归家之人疲惫却又带着期盼的身影。
诸葛玄便是这归家洪流中的一员。他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,踏入了自家那条熟悉的、略显幽静的巷子。官袍的领口早已被汗水浸透又捂干,留下浅浅的盐渍,紧贴在皮肤上,很不舒服。一整日埋首于案牍之间,处理着铜雀尹繁杂的庶务,协调着邺都这座日益繁盛的帝都里各种细碎却不容轻忽的民事纠纷、坊市管理,精神上的疲惫远比肉体的劳累更甚。尤其是这般酷暑天气,即便衙署内偶有穿堂风,也带着燥意,搅得人心烦意乱,处理公务的效率都低了几分。
推开那扇熟悉的、略显朴素的木门,一股不同于外面闷热的、带着井水凉意和家常饭菜香气的气息扑面而来,瞬间抚平了诸葛玄眉宇间的些许褶皱。院落里,大树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愈发沉静,仿佛一个忠诚的守护者。
叔父回来啦!
最先发现他的是耳尖的诸葛柔。小姑娘原本正坐在院中石凳上,借着屋里透出的灯光,看兄长诸葛均摆弄几个今天新捡来的、形状奇特的石子。听到门响,她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雀儿,蹦跳着迎了上来,清脆的声音里满是雀跃。
紧接着,诸葛均也丢下石子跑了过来,两个半大孩子一左一右围住诸葛玄,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分享秘密的急切。
叔父叔父!您猜今天家里有什么?诸葛均抢着开口,眼睛亮晶晶的。
诸葛柔不甘示弱,扯着诸葛玄的衣袖,声音又脆又快:是冰!好凉好凉的冰!我们还喝了用冰镇过的酸梅饮,可好喝啦!
诸葛玄闻言,着实愣了一下,一边脱下有些汗湿的外袍,交给闻声从厨房走出来的诸葛嫣,一边疑惑地看向紧随其后、神态沉稳的长子诸葛瑾。夏日用冰,即便在京中官员之家,也非等闲可得,何况他们家素来清俭。
诸葛瑾上前一步,接过话头,语气平和地解释道:叔父,是屯骑营的马超校尉与其弟马岱军侯,今日午后送来的。说是军中犒劳,分得多了些,顺路便送了些冰块与冰镇酸梅饮过来。他言语简洁,将事情原委道来,并未多加渲染,但目光中亦有一丝对这份雪中送炭之谊的感念。
就在这时,诸葛嫣已端着一只陶碗从厨房走出,步履轻盈地来到诸葛玄面前。那碗壁外侧,赫然凝结着一层细密冰凉的水珠,在昏黄的灯光下,折射出晶莹的光点。碗中盛着的,正是色泽深酽、散发着淡淡梅子清香的酸梅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