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野间,大片大片的土地被规划成整齐的方块。虽然覆盖着积雪,但依稀可见田垄沟渠的痕迹,显然是经过精心整治的屯田区。一些村落的土墙得到了加固,甚至新建了砖石结构的坞堡,但绝非豪强的私邸,坞堡上飘扬的是代表乡里自治的旗帜,有乡勇在巡逻守卫。村中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,虽也清贫,但村民脸上少了那种冀州常见的麻木与恐惧,多了一份安定。
最让荀彧动容的是流民的安置。在广阳郡边界一处新设的屯营,他看到大批流民正在官吏的组织下,领取过冬的衣物和口粮。营区虽然简陋,但规划有序,挖掘了深沟排水防疫,搭建了成排的窝棚以避风雪。几个穿着医官服饰的人正在给生病的流民诊治。营门口树立着告示牌,用通俗的文字写明屯田政策:开垦荒地,三年免税;官府提供种子农具;编入屯户,可得田宅… 流民们排着队,眼神中不再是绝望,而是带着一丝对新生活的期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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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此乃安流民之实政!”荀彧心中赞叹。他命车驾停下,亲自上前与一名分发粮食的小吏攀谈。那小吏见荀彧气度不凡,不敢怠慢,恭敬作答。
“回先生的话,这些衣物粮食,都是州牧府从官仓调拨,并征调了本地大户按田亩比例捐输的。”小吏指着告示牌,“开春化冻,就会按告示上说的,分田分地,组织屯垦。上头说了,‘要让流民有活路,有盼头,能扎根!’咱们督粮官大人亲自盯着呢,谁敢克扣一粒粮食,军法从事!”
荀彧注意到小吏提到“征调大户捐输”时,语气自然,并无畏惧,显然这项“抑豪强”的政策执行得颇有力度,豪强虽未必心甘情愿,却也不敢公然对抗。
继续北行,越靠近蓟城,这种安定有序、生机勃勃的气息就越发浓厚。沿途烽燧望楼星罗棋布,有精锐的骑兵小队往来巡弋,甲胄鲜明,士气高昂,正是闻名遐迩的黑锋骑装束。他们警惕地注视着过往行人,但军纪严明,对普通商旅秋毫无犯。荀彧还看到一支运输辎重的队伍,押运的士兵臂膀上缠着特殊的玄蛇徽记,沉默如铁,行进间自有一股剽悍之气,应是张飞的“玄蛇骑”一部。这些百战精锐出现在后方,非但没有带来压迫感,反而让行人倍感安全。
“治世之能臣,乱世之枭雄…不,或许不仅如此。”荀彧透过车帘,望着远处巍峨蓟城的轮廓在冬日薄暮中显现,心中思绪翻涌。一路所见,已远超他的预期。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,更是实实在在的治理之功!安流民,抑豪强,通上下,那“解虎三策”并非空谈,而是化作了田间地头的沟渠,流民手中的粟米,乡勇身上的皮甲,烽燧上飘扬的汉旗!
车驾抵达蓟城高大的城门时,已是华灯初上。城门口盘查森严,但效率极高。守门士卒验看过所,听闻荀彧自颍川来,欲拜见州牧,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,迅速通报。不多时,一名身着文士服、气度从容中带着几分圆融的官员快步迎出,正是幽州主簿简雍简宪和。
“颍川荀文若先生?久仰大名!州牧闻先生远来,不胜欣喜!特命雍在此迎候!”简雍笑容可掬,热情而不失礼数,亲自引着荀彧的车驾入城。
蓟城之内,灯火通明。街道宽阔整洁,积雪被清扫到两旁。虽值战时,又逢寒冬,但市井并未萧条。临街商铺大多开着门,售卖着粮油布匹、山货皮毛,甚至还有来自辽东、高句丽的特色货物。行人虽步履匆匆,却无惊慌之色。更夫敲着梆子,巡城的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,铠甲铿锵,带来一种肃杀下的安稳秩序。
州牧府并不奢华,却气象森严。门前甲士肃立,如同雕塑。简雍引着荀彧穿过前庭,来到灯火通明的正堂之外。
“先生稍候,容雍通禀。”
荀彧整理了一下衣冠,静立阶下。寒风掠过庭院,带着北地特有的凛冽。他抬头望去,正堂门楣之上,“安民定边”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匾额,在灯火映照下熠熠生辉。
堂内,一个沉稳而富有力量的声音隐隐传来,似乎在与人商议着什么。那声音不高,却仿佛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气度,穿透了冬夜的寒风,清晰地落入荀彧耳中。
这一刻,千里北行的风霜,韩馥府中的失望,尽皆消散。荀彧的心,如同这北国冬夜中悄然积聚的初雪,沉静而充满期待。他知道,自己寻找的,或许就在这扇门后。那柄能斩破乱世荆棘、重光汉家日月的剑,或许就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