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话未说完,黄四海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。他看着苏明哲,脸上堆起一抹看似憨厚、实则精明无比的笑容:“苏大人,咱们都是爽快人。这价格嘛,我看也就这样了。只是这人手嘛……”
他拖长了音调,环视了一圈自己的盟友们,慢悠悠地说道:“我黄氏匠作行,能提供的熟练伐木工,最多也就二十人。”
“我李家木行,能出十五人。”
“我赵家,十个顶天了。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报出的工匠数量加在一起,零零总总,竟是连一百人都凑不齐。而工程清单上明确写着,光是这第一批枕木的采伐与处理,至少需要五百名熟练工匠。
图穷匕见。
苏明哲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。他猛地一拍惊堂木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满堂皆静。
“荒唐!”他脸色铁青,目光如电,直刺黄四海,“枕木价格虚高三成,暂且不论!这区区不到百人的工匠,你们是想让大元帅府的工程,等到猴年马月去吗?!”
面对这雷霆之怒,在场的所有商人却都像是没事人一般,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惶恐,反而露出了一副“意料之中”的表情。
黄四海更是摊开了他那双肥硕的手,一脸“无辜”地长叹一声,那声音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“苦衷”。
“哎呀,苏大人,您这是冤枉我等了。您是饱读诗书的状元郎,有所不知啊。”
他站起身,那庞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,将苏明哲笼罩其中。他指了指窗外,声音里充满了悲天悯人的感慨:“这兵荒马乱的,又是北伐,又是打仗,人心惶惶,物价能不飞涨吗?我等商人,也要养家糊口,这价格,实在已经是赔本赚吆喝,给大元帅您面子了。”
他又换上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,继续诉苦:“至于这工匠嘛,就更难了。您要修的那什么‘铁路’,是修到关外去的吧?那可是荒郊野岭,听说还有吃人的狼。工匠们也都是拖家带口的,惜命啊!谁愿意冒着生命危险,去挣那几个辛苦钱?我等也是没办法,好说歹说,才劝动了这么些人。苏大人,我们,实在是尽力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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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,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得一干二净。他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国分忧、却又无能为力的忠厚商人,反倒显得苏明哲的指责成了不近人情的苛求。
“你……你们!”苏明哲气得浑身发抖,他指着黄四海那张写满了虚伪的脸,却一时间找不到任何可以有效反驳的话语。
他知道这是串通一气的阳谋,是赤裸裸的要挟。可对方用“市场规律”和“人之常情”这两顶大帽子死死压住,竟让他这个满腹经纶的状元之才,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、秀才遇到兵般的无力感和憋屈感。
整个大厅的气氛变得无比微妙。黄四海一派的商人,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,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位年轻的户部侍郎如何收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