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研了一辈子墨、写了一辈子文章、早已稳如磐石的手,在触碰到那本账册的刹那,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。
书房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远处街市隐约传来的叫卖声,以及李道然自己那陡然变得粗重的心跳。
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。那账目做得天衣无缝,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,每一笔看似荒唐的资金流水背后,都对应着一个足以让帝国根基都为之动摇的名字——义忠亲王。而那条条线索的最终指向,竟是他亲眼看着长大、亲手教导过的储君,以及那个在他看来“以术乱道”的国贼,林乾。
不……不可能……
李道然的内心,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太子殿下乃是老夫看着长大的,他仁德宽厚,怎会……怎会与前朝逆党有染?这……这一定是伪造的!
他的理智在疯狂呐喊,试图将这本账册斥为一派胡言。可是,那账目,那笔迹,那看似天衣无缝的资金流转,又像一条条冰冷的毒蛇,死死缠住了他的道心,让他无法呼吸。
若此事为真,则太子……已失其德!林乾,便更是国之巨贼!我……我若对此坐视不理,便是与乱臣贼子同流合污,有何面目,去见地下的历代先贤?我,便是千古罪人!
他那颗坚如磐石的“道心”,第一次,产生了剧烈的动摇。他那张如同古井般不起波澜的脸,此刻青白交加,额角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动着。
赵国舅静静地站在一旁,看着李道然那剧烈变化的脸色,看着他那只紧紧攥住账册、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的手。他知道,鱼,已经死死咬住了钩。
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去解释,也没有再多添一把火去煽动。他只是,对着李道然那已经有些佝偻的背影,深深地,拜了下去。
他的声音,在这一刻,充满了令人无法抗拒的、属于“忠臣泣血”的悲怆与期待。
“李阁老!”
他一字一顿,声音沉重如山。
“您,是这天下读书人的脊梁!如今,社稷将倾,君德有亏!我等武夫,人微言轻,便是拼上这条性命,也未必能换来天听。”
他缓缓抬起头,眼中,竟已蓄满了浑浊的泪水。
“能拨乱反正,再造乾坤者,非您……莫属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