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真的能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,“这锦上的‘锁心煞’,连当年的御用绣师都解不开。你也不过是学了几年皮毛的黄毛丫头。”
“是不是皮毛,试试便知。”
姜芸没有多解释,她径直走向屋檐下那张积满灰尘的绣架。
顾老没有拦她,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,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生锈的剪刀,像是攥着自己的命。
姜芸坐定,深吸一口气,平复着体内翻涌的气血。她将那块残片铺在绣绷上,然后从包里取出自己的针线。
没有灵泉的滋润,她的手指僵硬得像枯枝。每穿一次针,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。
第一针落下。
姜芸的手腕微微一抖,指尖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。那是“锁心煞”的反噬。这块残片上的怨气太重,那是几十年前的恨意和绝望,被封印在丝线里,时刻准备着攻击每一个靠近的人。
汗水瞬间从姜芸的额头滚落。
顾老冷眼看着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:“疼吗?这就对了。不疼,哪叫绣花?现在的绣娘,坐久了嫌腰疼,看久了嫌眼疼,哪知道什么叫锥心之痛?”
姜芸没有回答。她咬着牙,强行压下那股逆流的气血。
她在脑海中飞速回放着昨天老妇人的动作。不是在绣布上,而是在空气中。
“锁心非锁物,乃锁心。”
姜芸突然明白了。她不能用常规的绣法去修补这块残片,她必须将自己的情绪,注入到针线之中。
她闭上眼,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拿起绣针时的喜悦,回想起母亲去世时手中的那根断针,回想起灵泉枯竭时的绝望,以及此刻,面对强敌环伺时的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所有的情绪,化作指尖的力量。
针,动了。
这一次,不再是机械的穿刺,而是一种抚摸,一种对话。
银针在丝线间穿梭,如同游鱼入水。姜芸的动作越来越快,残破的锦缎上,原本死气沉沉的凤凰眼,竟然开始一点点发生变化。
暗哑的金线被重新挑亮,凌乱的丝线被理顺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顾老没有点灯。他就站在黑暗中,死死盯着绣架,呼吸声越来越重。
不知过了多久,姜芸的手猛地一收。
“完成了。”
她声音虚弱,仿佛大病初愈。
顾老猛地凑近,借着微弱的月光,看向绣架。
那一刻,他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,僵在原地。
只见那只原本暗淡无光的凤凰眼,此刻竟然流光溢彩,瞳孔深处仿佛映着一汪深潭。更神奇的是,这只眼睛不再是呆板的平面,随着光线的变化,它竟然真的在“转动”,流露出一种悲悯而哀伤的神色。
那是顾老妻子年轻时的眼神。
“桂儿……”顾老颤抖着伸出手,想要触碰那只眼睛,却又在半空中停住,生怕碰碎了它。两行浑浊的老泪,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庞滑落。
“你……你把它救活了……”老人喃喃自语,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悔恨,“当年我为了保护那本绣谱,逼她绣下这只眼睛作为封印,从此封了她的心窍,让她疯魔了三十年……我是个罪人啊!”
姜芸瘫坐在绣架前,大口喘息着。她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,染红了绣绷的一角。
她不仅耗尽了体力,更是透支了魂魄去填补那个情感的空洞。
“顾老,”姜芸抬起头,看着痛哭的老人,轻声说道,“锁心针能封住记忆,却封不住爱。阿婆的魂魄,其实一直都在这只眼睛里等着您。她没有怪您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:“现在,该轮到我们为中国苏绣,解封了。”
顾老缓缓直起身子,用袖子擦干了眼泪。他深深地看了姜芸一眼,那眼神中不再有敌意,而是一种看到了同类的惺惺相惜。
“跟我来。”
老人转身,走向大厅深处那块被划花的匾额。
他没有搬梯子,而是伸出枯瘦的手掌,按住了匾额正中央那个歪歪扭扭的“皇”字。
“这世道,人都想着怎么往上爬,只有把名字踩在泥里,才能真正保住它。”顾老低声说着,手腕猛地一转。
“咔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