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转头望向窗外那渐渐熙攘的街头,一手牵起莱恩,一手把帷巾拉低了一些,淡声道:
“走吧。”
青州县司设在内城正中,青砖朱墙,三重门楼,一路而来官兵林立,真不知道一夜之间怎么冒出来这么多官员军兵,公审地点设立在青州县司后的练兵场,此刻母子二人正随着人流前往。
“这案子牵连大啦,我昨儿才听说,连瀚海道的使者都到了!”
“听说主犯是栖霞城前任税部吏正,金银粮账都卷进去咯……”
“也有咱幽镇的人,这不,今儿就要问那个叫莱素的——你知道吗,他十年前还是个官,现在藏在咱镇开米铺!”
人群中的言语像潮水,一浪接着一浪。碧华低垂眼帘,只握紧了莱恩的手。鼻子里嗅到的是乱七八糟的味道,耳边听到的是四面八方的议论。
她没再说话,莱恩也没问个不停,只是握紧她的手随着人流向前,向前。偶尔停下脚步的时候仰头望着高墙之上,那里悬着一面绣着金纹的黑底绫幡,绣着的字他不认得,但记下了模样。绫幡经风吹动,猎猎作响。
青州县司后的练兵场此刻已设下三重围栏,场地宽阔,可容千人。四面围墙皆有岗哨,审判台位于练兵场西侧墙下,沐浴者东升的日光,寓意“朝光却邪”,台上搭建朱漆公案,悬挂王命金符,旌旗猎猎,刑架森立。
台上两侧是地方官员席和观察席,案牍笔吏、士卒役差早早就位。晨风携着鼓声穿越人群,扬起些微尘土,阳光透过旗影斜照在场中,把整座练兵场笼罩成一片肃杀。
原本她以为公审不过百余人,但没想到青州县司竟然这么大手笔,地点设在了县司后练兵场,人头攒动竟有千人之多,恐怕没进来的民众更多。
她拉着莱恩站在离审判台稍远不显眼的位置,帷巾遮住大半面容,只将莱恩圈在怀中。四周百姓也多是从青州各坊赶来,有卖豆花的贩子,有抬轿子的轿夫,当然各种物件是带不进来的,这是公审,不是庙会。也有手持令牒的士子模样之人,低声议论,不断观望。
小主,
主持此案的青州城主端坐主位,身披绣虎黑袍,肩宽如嶂,双臂缠着护革,整个人像一座雕刻出的铁塔。他眉眼方正,五官深刻如刀劈斧凿,目光一转,便有千军压境之势。
而他身侧的“栖霞监察御史”身着暗紫官袍,鬓发整洁,神情更是冷峻,一手执朱笔,一手按卷,显然是主导此次“钦差级”审问的真正焦点。
城主未开口时,已有几分不怒自威。待到一声喝令传出,声如洪钟,震得台下百姓心头一震:“提犯上堂!”
粗犷的嗓音里带着草莽军人特有的凌厉,显然不是庙堂清谈之辈,而是历经边关风沙、尸山血海磨砺出来的实战武将。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握着审判令板,不动如山,却让人一眼不敢直视。
随着一声锣响,众人议论声渐止,审判台侧面士兵通行的侧门打开了,一行人走了出来。
狱卒步伐沉稳,伴随着鼓声解押着中间一名白衣男人,正是莱素。他低着头,手上戴着锁链,脚上铁铐交错叮当响,步伐缓慢却不失稳重。他衣着整洁,面容未见伤痕,只是神色沉静,似一叶将沉的舟,无风却将自沉。
碧华浑身一僵。
莱恩睁大眼,身子不自觉往前挪了一寸,被她一把拽住——她不能让他叫出声,不能被人注意。
他们只能看。
不能触摸,也不能呼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