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民夜校开课的那天晚上,生产队那间最大的仓库被收拾了出来,挂上了两盏明亮的汽灯,照得屋里亮如白昼。长条板凳上坐满了人,男女老少都有,嗡嗡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。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被大人呵斥着安静下来。空气里弥漫着汗味、烟味和一种看热闹的兴奋感。
伊拉站在仓库角落临时搭起的小讲台后面,感觉小腿肚子有点转筋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偷偷瞄了一眼台下。李大夫坐在第一排,冲她鼓励地点点头。父母坐在稍远的地方,脸上写满了紧张。周围是黑压压的人头,各种目光投射过来,好奇的、期待的、怀疑的、看笑话的……
生产队长刘大脑袋先上台讲了几句开场白,无非是公社重视、大家要认真学之类的套话,然后话锋一转:“……下面,就让咱队里的小能人,伊拉,给大家讲讲咱地头山边常见的草药,咋认,咋用,治些小毛病!大家欢迎!”
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,夹杂着几声善意的哄笑和孩子的尖叫。
伊拉的心脏跳得像揣了只兔子。她攥紧了手里几株提前准备好的干草药标本和小本子,一步一步走到汽灯下。灯光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,台下的人脸变得有些模糊。
她张了张嘴,第一个词卡在了喉咙里。准备好的开场白瞬间忘得一干二净。
台下安静下来,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还没讲台高的小不点身上。那种寂静比嘈杂更让人窒息。
伊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。她慌忙低下头,看向手里捏着的薄荷干草,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“这……这个……”她的声音细如蚊蚋,还带着明显的颤抖,“叫……薄荷。”
声音太小,后面的人根本听不见。有人喊:“大点声!听不见!”
伊拉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,几乎是用喊的:“薄荷!叶子……揉碎了……凉凉的!味道!”
她举起手里的薄荷标本,使劲揉了揉,然后凑近鼻子闻了闻,做出一个清凉舒爽的表情。
这个直观的动作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。
“夏天……脑袋晕……恶心……泡水喝!好使!”她努力回忆着排练了无数次的词句,尽量用短句,加重关键词。
台下有人小声附和:“嗯,薄荷水是凉快!”
“对,俺娘中暑就喝这个。”
得到零星回应,伊拉稍微镇定了一点。她又拿起紫苏:“这个!紫苏!炖鱼……去腥!受凉了……流清鼻涕……煮水喝!发汗!”
她做出发抖、擦鼻涕、然后喝了热水舒服的样子,动作略显夸张幼稚,但却非常形象易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