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9章 夜半铃声

时间:杨洛调研威宁、纳雍后返回市区的第三天深夜 | 地点:毕节市委办公室、市委主要领导住所、省委主要领导办公室

威宁和纳雍的三天密集调研,像一幅幅色调沉重却又不乏亮点的素描,深深印刻在杨洛的脑海里。

他看到了高海拔山区连片的冷凉蔬菜大棚,在早春的寒风中泛着塑料薄膜特有的白光,这是产业帮扶的希望;也看到了更为偏远、交通不便的村寨,留守的老人和孩子守着略显破旧但已通水通电的房屋,青壮年的缺席让村庄少了几分活力。他走进几个易地扶贫搬迁安置点,崭新的楼房、配套的社区服务中心和帮扶车间,让人倍感欣慰,但部分搬迁户“稳得住、能致富”的难题,基层干部坦言“压力不小”。他随机走进农户家中,掀开锅盖看伙食,摸摸床铺厚薄,坐下来听大家算收入账、支出账,听他们念叨孩子上学、老人看病的具体难处。群众的眼神里有期盼,有感激,也有对未来隐隐的担忧。基层干部的脸上,普遍写着疲惫和压力,可谈及具体工作时,又都如数家珍、条理分明。

这份沉重与复杂,比任何书面报告都更具冲击力。返回市区的路上,杨洛全程沉默思考。毕节的脱贫成果实实在在,可巩固拓展这份成果,犹如在陡峭山坡上向上推石,稍一松懈就可能前功尽弃。乡村振兴更是一场深刻的变革,需要产业、人才、文化、生态、组织全面重塑,毕节的根基显然还很薄弱。

回到办公室,他谢绝了所有非必要汇报和会见,把自己关在屋里,结合调研所见梳理思路、翻阅资料,一心想尽快找准全市工作的主要矛盾和关键节点。一连三天,他都忙到深夜,秘书长何明远送来的饭菜,常常热了又凉、凉了又热。

第三天深夜,十一点半。

市委大楼大部分窗户早已熄灭灯火,只剩顶层市委书记办公室和楼下值班室亮着灯。山城的夜晚格外寂静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更添几分清冷。杨洛刚合上全市易地扶贫搬迁后续扶持工作问题清单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打算再翻看最后一份农村安全饮水工程巩固提升报告。

就在这时,桌面上那部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起,铃声在寂静深夜里格外刺耳,透着不容耽搁的紧迫感。

杨洛心微微一沉,这部电话知晓号码的人寥寥无几,若非紧急重大事项,绝不会在此时响起。他立刻拿起听筒:“我是杨洛。”

电话那头是父亲杨建国沙哑低沉的声音,没了往日的沉稳,满是竭力压抑的焦灼与疲惫:“小洛,你爷爷情况很不好,下午突然昏迷,现在在医院重症监护室,医生刚下了病危通知,你尽快回来一趟。”

声音不大,却像重锤砸在杨洛胸口。爷爷杨浩田年事已高、身体衰弱,他早有了解,过年回京时老爷子精神虽不如前,却意识清晰,还能和他们简单唠几句。他本以为,爷爷还能像往常一样与病痛慢慢拉锯,安稳度过一段时日,没曾想变故来得如此猝不及防。

“爸……”杨洛喉咙发紧,一时竟有些失语。巨大的担忧和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呼吸一滞,但他清楚自己的身份与处境,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“哪家医院?现在具体情况怎么样?您和大伯都在吗?”

“在,我和你大伯都在。医生说是心肺功能急性衰竭,年纪太大器官衰退严重,这次……很凶险。”杨建国声音里满是无力,“你爷爷清醒时不让我们告诉你,怕影响你工作,可现在……你回来看看他吧。”

“我明白了爸,您和大伯保重身体,我马上安排,尽快赶回去。”杨洛声音已恢复平稳,握着听筒的手指却因用力而指节发白。

挂断电话,办公室重归死寂,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。杨洛没有立刻起身,靠在椅背上闭上眼,爷爷布满皱纹却威严慈祥的脸庞、过年时拍他手背的温暖触感、那些关于初心与本分的朴素教诲,一幕幕在脑海翻涌,尖锐的痛楚与歉疚涌上心头。作为长孙,爷爷生命垂危之际,他却远在千里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