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西寨外的雾气里混杂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咸腥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臭——那是七天前烧焦的尸体还没来得及完全掩埋。
周大牛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,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,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。七天七夜没合眼,左肋的旧伤又渗血了,绷带上洇开巴掌大一块,可他没下寨墙,就那么盯着。探子一波接一波派出去,回来的时候个个脸色发白——苏莱曼那王八蛋动了,二十万大军,分成五路,正从巴格达往东边压过来。
“爹。”周石头从墙下爬上来,在他身边蹲下,左肩的伤口结了痂,可每次用力还会疼,他咬牙忍着,腰杆挺得笔直。这小子如今在寨子里说话比谁都硬气,不是因为他是周大牛的义子,是因为七天前那一仗,他带着五百人守住了寨子,“探子又回来了。苏莱曼的主力离黄羊滩只剩三百里,最多五天就能到。”
周大牛把那五块玉佩攥了攥,没回头。
“五路人马,”周石头继续禀报,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稚嫩,可那股子沉稳劲儿已经像个小将军了,“一路五万,打黄羊滩。一路五万,打黑风口。一路五万,打凉州城。一路三万,打咱们定西寨。还有两万,是苏莱曼的亲兵,留在后头当援兵。”
周大牛终于转过头,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。
“石头,”他说,“你怕不怕?”
周石头愣了一瞬,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:“怕啥?俺爹俺娘都死了,俺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。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一个。”
周大牛盯着他看了三息,忽然伸手拍了拍他脑袋。
“下去把周大疤瘌、马掌柜、周继业老爷子都叫到议事厅。”周大牛站起身,左肋的伤口疼得他嘴角抽了抽,可他没吭声,“二十万人,苏莱曼这回下了血本。咱们得好好盘算盘算。”
辰时三刻,定西寨议事厅。
议事厅里挤了六个人。周大牛蹲在最上头的木台子上,面前摊着那张从撒马尔罕抢来的羊皮地图。周继业蹲在他右边,手里攥着酒葫芦,眯着眼盯着地图上那五条用朱笔描出的红线。马三刀蹲在左边,烟袋锅子叼在嘴里,没点火,左臂的伤口还没好利索,缠着厚厚的绷带——黄羊滩那一仗,他一千二百人杀出来,只剩八百,自己也挨了一刀。周大疤瘌独臂撑着地,蹲在门口。周石头蹲在窗户边,手里攥着那把刻了“周石头”的刀。还有一个生面孔,是个四十出头的黑脸汉子,姓铁名蛟,是韩元朗三天前从黑风口派来的,说是“借给周大牛用用”。
“五路人马,”周大牛指着地图,“一路五万打黄羊滩,一路五万打黑风口,一路五万打凉州城,一路三万打咱们定西寨。还有两万,是苏莱曼的亲兵,藏在后头当援兵。”
周继业灌了口酒,把空葫芦递给周大疤瘌。
“五万打黄羊滩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,“马三刀那边只剩八百人,加上铁蛟带来的一千二,刚好两千。一比二十五。”
马三刀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,咧嘴笑了,露出豁了口的牙:“二十五倍?老子在西域跑了三十年,头一回打这种仗。”
周大疤瘌开口了:“黑风口那边,赵黑子只剩八千。五万压过去,一比六。”
周大牛点点头,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凉州城。
“凉州城,韩将军那边只剩一万二。五万,一比四。”
他又指向定西寨。
“咱们这边,三千五百人。三万,一比八点五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周石头忽然开口,指着地图上黄羊滩和定西寨之间的位置:“爹,您看这儿。苏莱曼的五路人马,看着是分开的,可实际上,最远的黄羊滩和最近的定西寨,只隔了三百里。他要是想互相支援,三天就能到。”
周大牛盯着那个位置,眯起眼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俺是说,”周石头咽了口唾沫,可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,“咱们不能分兵守。分兵守,哪一路都是死。得集中兵力,先吃掉他一路,再打下一路。”
马三刀忽然笑了,笑得比戈壁滩上的秃鹫叫声还难听:“这小子,比他爹当年强。”
周继业也笑了,灌了口酒:“强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