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掌柜从杂货铺里拿了一小包红糖和几个鸡蛋:红糖水最是驱寒补气,鸡蛋留着给孩子补补身子。
李老栓吭哧了半天,从怀里掏出两个还带着体温的烤红薯:俺家地里的,甜,顶饿。
你一把菜干,我几升糙米,他一件半旧的孩童衣衫......东西不多,甚至有些简陋,但每一份都代表着一份心意,一份在这艰难世道里尤为珍贵的善意。很快,李婆婆铺子门口那张平日里摆糕饼的旧木桌上,就堆起了一座小山。
老秀才徐文远一直静立一旁,未置一词。他清癯的脸上神色凝重,目光掠过桌上堆积的物资,掠过乡邻们质朴热切的脸庞,最后定格在糕饼铺内——李婆婆正坐在炕沿,小心翼翼地将一勺温水喂进孩子嘴里。那孩子依偎着她,一双乌黑的眼睛如同受惊的小兽,既惶恐又带着一丝初生的依赖,偷偷打量着门外为他聚集起来的人群。
徐文远的心弦被悄然拨动。他缓步上前,嗓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朗与沉稳,对张守拙与李婆婆说道:此子能得活命,是素心妹子的善心,亦是诸位乡邻的仁义。然,既留之,则需安之。无名无姓,终是浮萍。当赐其名,正其位,方可真正入我清水镇门墙,成为我等膝下子弟。
张守拙深以为然,郑重拱手:文远兄所言极是。学问上的事,非你莫属,这孩子的名姓,便有劳了。一时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老秀才身上,连风声都似乎静默下来。
徐文远微微颔首,并未立刻言语。他转身,负手行至檐下。目光越过清扫后裸露出的青黑色石板路,落在道旁那湿润的、由尘泥与残雪交融而成的混沌之上。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那片泥泞上,竟折射出一种深沉的光泽。看着看着,他眼前仿佛不再是污浊的泥水,而是来年春天,从此地生发出的茵茵绿意。他心中豁然开朗,转身环视众人,眼中已有澄明之光。
诸位且看,他伸手指向那片尘泥,声音不高,却字句清晰,传入每个人耳中,此物为何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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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循着他所指望去,面露不解。
此为尘泥。徐文远自问自答,语调变得深沉而充满力量,世间人皆爱繁花,慕高木,却鲜少有人低头看这承托万物、滋养生命的根基。它随处可见,至卑至微,人皆可践踏其上。然——
他话锋一转,目光扫过赵铁匠、李老栓这些与土地打交道的人:离了这尘泥,何处播种?何处生根?何处能有我等脚下这踏实之路,口中活命之粮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