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了!荀彧心中暗道,这才是真正的考校。他放下碗,略一沉吟,目光迎向刘备那双深邃而隐含锐利的眼睛:“彧一路行来,见冀州富庶,沃野千里,然豪强林立,壁垒森严,流民困顿于道,州牧韩文节…似有守成之意,而乏澄清之志。”他直言不讳地点出韩馥的优柔,随即话锋一转,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,“及入幽州,景象迥异。官道整饬,屯田井然,流民得食,乡堡联防。更见兵甲巡弋护道,军威肃杀,而民不惊惧。此等气象,非大魄力、大仁心、大手段不能为也!‘解虎三策’,彧在颍川便有所闻,今日得见其推行于州县,安民于阡陌,方知州牧非徒托空言,实乃…知行合一,践志于血火之间!彧,深为叹服!” 荀彧心中暗忖:此等以民为本、躬行仁政的根基,与高祖初定天下时“约法三章”收拢民心或有相似,但观其治政之系统深入、抑制豪强之决心,似乎更着眼于长治久安之道,而非一时权宜。这位刘玄德,其志其行,或在高祖之上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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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备静静听着,脸上并无自得之色,只有深沉的凝重。待荀彧语毕,他沉默片刻,才缓缓道:“先生谬赞了。幽州今日之象,亦是万千将士血染疆场、无数黎庶胼手胝足换来的。‘解虎’二字,说来容易,行之何其艰难!安流民,需钱粮,需土地,需与豪强争利,需官吏清廉;抑豪强,如虎口拔牙,稍有不慎,便是反噬之祸,需钢刀在手,更需民心所向;通上下,更是千头万绪,如履薄冰,稍失其度,非为乡愿,即成苛暴。”他语气沉重,带着切身的体会,“每行一步,脚下皆是荆棘与深渊。玄德所为,不过是在这荆棘丛中,竭力辟出一条能让生民喘息的窄路罢了。”
荀彧眼中光芒更盛。刘备的清醒与自省,远超他的预期。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也低沉了几分:“然则州牧可知,就在这幽州初定、生民喘息之际,雒阳那位董太尉,却已布下了一张更险恶的网?”
“先生是说…董卓为党锢平反,大肆封官之事?”刘备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。
“正是!”荀彧点头,清朗的面容上浮现出洞察世事的冷冽与一丝被亵渎的悲愤,“董卓鸩杀少帝、太后,窃据太尉,独揽朝纲,其罪滔天,人神共愤!此等巨奸,此刻却堂而皇之地为昔日蒙冤的党人平反昭雪,追赠官爵!更以‘唯才是举’之名,滥授州郡牧守之位!此非施恩,实乃诛心之毒计!”
他目光灼灼,直视刘备:“党锢之祸,牵连海内,多少忠直之士家破人亡!其清誉风骨,乃天下士林心中不容玷污的圣碑!董卓此举,是将这圣碑强行浸入他那只沾满帝血与权欲的染缸!他要逼天下士人抉择:是忍辱含垢,接受这沾着帝血、浸透污秽的‘恩赏’,与他同流合污?还是再次挂冠而去,落得个不识时务、抗拒‘王命’的罪名,被其党羽攻讦?”
荀彧的声音带着金石之音,穿透清晨的寒气:“此乃对天下士人风骨最彻底的焚毁!他要的不是和解,是要将清流与浊浪搅成一潭浑水,让忠奸难辨,让正气蒙尘!董卓之心,比他那西凉屠刀,毒辣百倍!”
“焚毁…”刘备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,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攥紧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一股无形的怒意在他身上升腾,并非狂暴的火焰,而是深沉的、带着刺骨寒意的岩浆。廊下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。他猛地抬眼,眼中似有电光闪过,一字一句,斩钉截铁:
“先生说得好!此非平反,实为焚毁!焚的是天下士人的清誉与风骨!董卓以为,泼一盆名为‘恩赏’的脏水,就能污了日月之辉?就能让天下人忘了他是鸩杀幼主、祸乱朝纲的国贼?!”
他霍然站起,布衣草鞋立于石阶之上,身形并不高大,却仿佛有一股顶天立地的气势勃然喷发。晨光落在他肩头,映出他眉宇间不容置疑的决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