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可怕的是…那些哭声里,似乎已经夹杂着不祥的、撕心裂肺的咳嗽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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郡守府(临时)后堂。
门窗紧闭,却依旧隔绝不了外面隐隐传来的、如同背景噪音般的哭嚎喧嚣。
赵元肥胖的身躯深陷在铺着厚厚锦垫的太师椅里,面前堆着几份紧急呈报的文书。
他脸上已无前几日圣旨临门时的煞白惊惶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、烦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算计。
“大人!北门…北门快撑不住了!人太多了!郡兵根本拦不住!再这样下去,城门都要被挤塌了!”
一个浑身沾满泥污的校尉冲进来,头盔歪斜,气喘吁吁地禀报。
“慌什么!”赵元猛地一拍扶手,震得桌上茶盏一跳,茶水泼洒出来。
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那校尉,“撑不住?那就放!让他们进来!”
“啊?”校尉愣住了。
“啊什么啊?”赵元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疲惫笑容,
“堵不如疏!难道真让几万流民死在城外,垒成尸山?那才是真正的滔天大祸!放!都放进来!城里空地多的是!废墟、城墙根、破庙!让他们自己找地方窝着!”
他顿了顿,端起冷掉的茶灌了一大口,声音压低,带着一种冰冷的指令:
“不过…告诉下面的人,眼睛放亮点!但凡有发热的、打摆子的、咳血的…或者身上有烂疮的…一律给我拦在外面!找个避风的沟壑洼地,圈起来!敢放一个瘟神进来,老子扒了他的皮!”
“是…是!”校尉打了个寒颤,领命而去。
赵元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揉着胀痛的太阳穴。
流民…是麻烦,是巨大的负担,但…何尝不是一把刀?
他疲惫阴鸷的目光,仿佛穿透了墙壁,落向凉王府的方向。
那个傻子王爷,不是“洪福齐天”吗?不是“恩佑凉州”吗?
这数万嗷嗷待哺、随时可能化作暴民、更可能带来大疫的流民,就是陛下赏赐给你萧景琰最好的“礼物”!
本官倒要看看,你这“福星”,如何接下这泼天的“福气”!
“来人!”他扬声唤道。
一个心腹幕僚应声而入。
“去,”赵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
“以本官的名义,再以…感念凉王殿下仁德之心为由,开西城官仓!设粥棚!就在…就在离王府最近的那片大空场上!让王府的人,也能‘亲眼’看看殿下的恩德泽被到了多少流民!记住,粥,要稀!稀得能照见人影!柴火,要湿!烟要大!场面,要热闹!”
“还有,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透着一股寒意,“把那些…咳得厉害、看着不太对劲的流民,也‘请’过去…离王府的院墙,近一点,再近一点…”
幕僚心领神会,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:
“大人高明!小的这就去办!定让凉王殿下,好好感受这‘万民感戴’之盛况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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凉王府前院。
那些系着红绸、装着御赐之物的沉重木箱依旧堆在角落,在惨淡的日光下散发着冰冷而突兀的华贵气息,与整座王府的破败格格不入。
前院与正房之间的空地上,几个王府仅存的老仆正费力地清理着灾后留下的瓦砾和污物。
突然,王府那扇沉重破旧的大门被拍得山响!
“咚!咚咚咚!”急促得如同催命。
一个老仆战战兢兢地拉开一条门缝。
门外,是两名穿着郡守府皂隶服色的差役,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焦急与倨傲的神情。
“王府的人听着!”为首的差役扯着嗓子喊道,声音刺耳地穿透门缝,
“郡守大人体恤流民困苦,感念凉王殿下仁心仁德,特在王府西墙外大空场开设官赈粥棚!特命小的前来禀报!望王府…也略表心意,共襄盛举!赈济灾民,乃是天大功德!”
话音未落,一股更加庞大、更加污浊的声浪,裹挟着难以形容的恶臭,如同实质的海啸般,猛地冲过西边那道并不算高的王府院墙,狠狠拍进了前院!
“放粥了!官家放粥了!”
“快!快过去!晚了就没了!”
“娘!娘你撑住!有粥了!”
“咳咳…咳咳咳…”
哭喊!
嘶叫!
争抢的怒骂!
还有那越来越密集、越来越刺耳的、撕心裂肺的咳嗽声!
仿佛有千百个破风箱在同时拉扯!
小主,
前院的老仆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和恶臭冲得脸色煞白,连连后退。
正房内。
李公公枯槁的身躯猛地一震!
手中端着的、准备给萧景琰润唇的温水碗“哐当”一声脱手砸在地上,摔得粉碎!
浑浊的水和瓷片溅了一地。
他顾不上收拾,猛地扑到西窗边,颤抖着推开一道缝隙。
只一眼,老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,踉跄着倒退一步,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,枯瘦的手死死捂住嘴,才抑制住那几乎冲口而出的惊呼!
西墙外那片原本空旷的废墟场,此刻已被人海彻底淹没!
黑压压的人头攒动,如同翻滚的、绝望的泥沼。
衣衫褴褛的流民如同饥饿的蝗虫,疯狂地涌向场地中央那几口冒着滚滚浓烟(湿柴燃烧所致)的大铁锅。
郡兵挥舞着棍棒,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,每一次棍棒落下,都激起一片惨叫和更汹涌的混乱。
更让李公公魂飞魄散的是,在那混乱人群的边缘,距离王府西墙最近的地方,竟歪歪斜斜地坐着、躺着几十号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