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维的将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在陇右蜀军大营中激起层层涟漪,旋即转化为高效而凌厉的行动。
中军大帐内,气氛凝重而肃杀。油灯的光芒跳跃在姜维坚毅的脸上,映照出他眼中深藏的疲惫与决绝。诸将环立,屏息以待。
“诸君!”姜维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金石之音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东吴背信,陈兵江上,意在讹诈,然亦不可不防!陛下托我等以重任,陇右之地,系季汉未来,绝不可得而复失!正面,郭淮瓮中之鳖,不足为惧;然邓艾疥癣之疾,屡犯我粮道,乱我民心,此獠不除,我军如芒在背,永无宁日!”
他目光扫过众将,最终落在王训身上。这位年轻的将领,经历战火洗礼,已褪去青涩,眼神沉稳锐利,隐隐有其父王平的风范。
“王训听令!”
“末将在!”王训踏前一步,甲叶铿锵。
“予你三千精骑,皆配双马,携半月干粮。你的任务,并非南下与东吴决战。”姜维的手指猛地戳向地图上陇右与汉中之间的一片区域,“我要你部,大张旗鼓,做出星夜兼程、回援汉中的姿态!旌旗务必鲜明,队伍务必不可隐蔽,要让魏军的探子清清楚楚地看到,我一支精锐部队,正被迫离开陇右前线!”
王训微微一怔,随即眼中闪过明悟:“都督之意是…佯动?”
“不错!”姜维赞许地点头,“东吴来犯,我大军若毫无反应,反令其生疑,以为有诈。你部佯动,正是要告诉孙权,也告诉陇右的魏军细作和那个躲在暗处的邓艾:我姜维,被东吴牵制了!我不得不从陇右分兵了!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:“此乃阳谋。你部南下至武都一带,便可择地隐蔽休整,做出等待后续指令的姿态。若东吴知难而退,或巴东防线稳固,你部即刻秘密北返。若…若东吴真敢妄动,你部便是插入汉中的一支奇兵,可随时听候陛下或蒋公调遣,驰援巴东!”
“末将明白!定不负都督所托!”王训抱拳领命,眼中燃烧着被赋予重任的火焰。这是一次独立的指挥考验,虽非正面冲杀,却关乎全局战略。
“很好。”姜维目光转向另一位身材精干、面色沉静的将领,“廖化听令!”
“末将在!”老将廖化慨然出列。他历经刘备、诸葛亮时代,经验丰富,忠诚可靠。
姜维的手指沿着地图向西,最终点在一个险要之处——阴平道。
“廖将军,予你五千步卒,其中包含两千无当飞军。你部的任务,更为关键。”姜维的神色无比严肃,“打出我的帅旗,多设营灶,广布旌旗,做出我军主力欲出阴平道,迂回攻击魏国沓中地区的态势!”
帐中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。阴平道艰险异常,大军难以通行,但一旦有部队出现在那里,对魏国的心理威慑是巨大的,意味着蜀军可能开辟第二战场,直接威胁魏国凉州乃至关中腹地的侧翼。
“都督,阴平道险峻,大军…”一名将领忍不住提醒。
“非是真要你攻坚蹈险。”姜维打断他,“我要的是‘势’!是要做出姿态,吸引司马昭的注意力!邓艾像条泥鳅,滑不留手,专攻我必救之软肋。如今,我也要打他必救之处!”
他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:“沓中乃魏国在陇西的重要屯田基地,亦是连接凉州与陇右的枢纽。司马昭甫至长安,根基未稳,若闻我欲出阴平攻沓中,其必惊惧!他要么分兵增援沓中,要么严令邓艾回防,无论如何,都能有效减轻邓艾对我粮道的压力,打乱其步调!”
“此计大妙!”廖化恍然大悟,抚掌道,“虚张声势,攻敌必救!末将这把老骨头,定把这出戏唱得轰轰烈烈,让司马昭和邓艾寝食难安!”
“正是此意!”姜维重重一拍廖化肩膀,“老将军,一路小心,遇小股魏军,可击之;遇大队,则据险而守,切勿浪战。你的任务,是牵制,是疑兵,非是攻坚!”
“都督放心,化省得!”廖化慨然应诺。
军令既下,两路兵马迅速行动起来。
王训率领三千精骑,人衔枚,马裹蹄,但一出大营范围,立刻改换姿态。旌旗招展,战鼓隆隆,故意沿着容易被魏军探马发现的路线,浩浩荡荡向南疾驰,卷起漫天烟尘,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一支急于回援的精锐。
而廖化则率领五千步卒,偃旗息鼓,昼伏夜出,悄无声息地向西面的阴平道方向运动。同时,大量游骑斥候被撒了出去,四处捕捉魏军细作,并故意散播“姜都督欲遣奇兵,出阴平,断凉州”的谣言。
正如姜维所预料,蜀军的两路调动,很快就被魏军的细作和探马捕捉,并以最快的速度呈送到了长安的司马昭案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