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,竟有邻里的里正揣着一本账册,挤进人群,恭恭敬敬地向老张请教一笔烂账的算法。
他翻动账页的窸窣声,混着人群低声的议论,像是一股悄然涌动的溪流。
奉命巡查的程知微就站在人群外围,他看着那个目不识丁的泥工,如何用最朴素的语言和最直接的算法,解开了最复杂的民生难题。
他心头剧震,这“井栏讲台”上所讲,竟比国子监算科的学问更贴近人间烟火,也更具力量。
他甚至能闻到老张身上淡淡的泥灰味,混着炭粉的气息,却比太学里的墨香更真实。
回到家中,他拿出自己私下记录城中奇闻异事的《补遗录》,犹豫再三,终是研墨提笔,将今日所见的“井栏讲稿”一字不差地录入其中。
墨香氤氲,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,仿佛在为这个时代记下第一行民声。
守拙也带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:“小姐,我查了遗学阁的旧档,前朝曾有‘民讲台’之制,朝廷还设过‘巡讲使’,游走于诸县乡野,将民间智慧收录成册,作为施政的参考。只是后来……便废弛了。”
林昭然抚摸着一本泛黄的古卷,指尖传来纸页的脆涩与岁月的温润。
她的指尖在“民讲台”三字上轻轻摩挲,仿佛触到了前人未尽的余温。
她的眼中闪烁着光芒:“旧制?不,我们要创的是新局。若将这散落各处的‘无座讲台’系统化,便是一张不依附于任何官府,却能网罗天下民智的‘民学网络’。”她转向韩霁,“拟《讲台录》,一处讲台立一碑,讲者姓名、听者几人、所议何事,皆要记录在案,以彰其功。”
消息很快传到了紫宸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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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砚之召来工部郎中,神色平静地问:“若这上京城中,处处皆是讲台,人人皆可为师,我们还设立国子监,又有何用?”郎中吓得跪倒在地,冷汗涔涔,不敢言语。
沈砚之却笑了,他挥退了郎中,对身旁的幕僚说:“拟一道《讲士试典》的草案。就说,凡能通讲三经之一,或精通一门技艺,且有二十名以上民众联名举荐者,皆可参加朝廷特设的‘庶学试’。”
幕僚大惊失色:“相爷,这……这不是等于承认了他们的体制吗?”
“承认?”沈砚之的目光投向窗外,仿佛能穿透宫墙,看到南城那些热闹的井栏与桥头,“禁绝已然无用。与其让他们在墙外随心所欲地写字,不如打开院门,请他们进来,按照我们的规矩答题。”他的内心比谁都清楚,他要争的不是对错,而是为这场民间智慧的浪潮,夺取定义权和规则制定权。
朝廷要设“庶学试”的消息传到林昭然耳中时,她正用一方素帕轻轻擦拭嘴角,那里已无血迹。
她听完韩霁的禀报,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:“他们要用一场考试来收编我们,那我们便让这整座上京城,都变成我们的考场。”
她看向韩霁,眼中是棋逢对手的兴奋:“发布‘无卷试’。从明日起,凡能在井栏讲台前解出一道算术题者,凡能在桥头讲台前唱全一首新曲者,凡能背出绣娘裙衫上那一句新诗者,皆可获得‘讲士信符’。”
那所谓的“讲士信符”,不过是一片刻着字的普通竹片。
但这些竹片,却被装在沈婆和她的绣娘们连夜赶制的各式绣袋中,由孩子们笑着、跑着,分发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。
竹片相碰时发出清脆的“咔嗒”声,像是新芽破土的轻响。
三日之内,上京城中持有“讲士信符”的民众,已逾千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