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不像是风,像钝刀子割肉。

戈壁滩的夜,冷得连骨髓都能冻住。

李陵趴在沙丘背阴处,舌尖卷过手背,干硬的血痂混着沙砾在齿间崩裂,咸腥味炸开,那是三天前宰杀战马留下的最后一点“盐”。

身后五千双眼睛幽幽亮着。

那是饿极了的狼,不是人。

断粮两日,若再不见血,这五千人就得互相啃食。

山坳下,匈奴左大都尉的辎重车队蜿蜒如长蛇,篝火舔舐着羊腿,油脂滴落炭火的滋滋声顺风飘来,比箭矢更穿心。

喉结滚动的声音在死寂中连成一片,如闷雷滚过。

李陵没回头,拇指推开环首刀。

刀身斑驳,暗红锈迹糊住了缺口。

饥饿,是比《孙子兵法》更管用的催命符。

“肉。”

嗓子里磨出沙砾般的低吼。

“抢肉!”

这一声撕裂了夜幕。

五千条黑影从沙丘顶端倾泻而下,盾牌被弃置荒野,他们双手握刀,如同从饿鬼道爬出的修罗,一头撞进匈奴人的温柔乡。

“噗嗤!”

刀锋卡进匈奴百夫长的锁骨,骨头太硬,拔不出。

弯刀带着风声削向脖颈,李陵松手、合身、扑咬。牙齿扣住对方鼻梁软骨,猛力撕扯。

热流喷涌入喉。

腥,烫,活气。

这是两日来的第一口热食。

李陵咽下那口血,满脸狰狞:“杀光!吃羊!”

……

未央宫,宣室殿。

龙涎香压不住那股子尸臭味。

一只沾满石灰与干涸血渍的木匣,突兀地压在金丝楠木御案上。五百颗人头的清单,压着左大都尉那角残破的帅旗。

殿内空气凝固,落针可闻。

几名正欲出列弹劾李陵“贪功冒进”的御史,脚底像生了根,把腹稿烂在肚子里,脸色涨成了猪肝。

刘彻指尖摩挲着那份奏报。

竹简粗糙,似乎还带着大漠烫手的温度。

他瞥向左侧——那里堆着贰师将军李广利的加急文书,足足一尺厚。

翻开全是理由:“粮草未济”、“战马疲敝”、“水土不异”、“请旨休整”……

再看右侧。

薄薄一片竹简,字迹潦草狂放,透着血气:

“臣陵,率步卒五千,深入匈奴腹地八百里,斩首千级,获牛羊无数。臣不死,必取单于首级报陛下!”

“呵。”

一声短促的笑从刘彻胸腔挤出,震得案上酒爵轻颤。